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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亦姝:我們在龐貝中尋找什么——讀瑪麗·比爾徳《龐貝》

    2020-03-17

    編者按
    2020年初的這個寒假,新雅大一學生原計劃分作三隊,去往英國牛津、希臘雅典、意大利羅馬進行訪學;甘陽院長給三個隊分別布置了不同的閱讀材料(英國隊讀琳達·科利《英國人:國家的形成,1707—1837年》;希臘隊讀古希臘埃斯庫羅斯《奧瑞斯提亞》和赫西俄德《神譜》;羅馬隊讀瑪麗·比爾德《羅馬元老院與人民》及《龐貝:一座羅馬城市的生與死》)。因受疫情影響,此次海外訪學活動未能成行,但同學們依然完成了作業。我們將陸續推送同學們的讀書報告。今天推送羅馬隊武亦姝的作業。

    我們在龐貝中尋找什么
                             ——讀瑪麗·比爾德《龐貝》

    武亦姝

    當現代的旅者前往參觀龐貝遺址的時候,是懷著怎樣一種期待的呢?龐貝是一座羅馬城市(正如本書副標題中所指出的那樣),因此我們當然希望在其中找到古羅馬的存在痕跡,力圖對其背后的大文明有所考量;但同時,我們暗暗期待一座城市在兩千年前被灰燼吞沒的瞬間的景象,渴望體味在漫長的時間跨度中它不同尋常的死亡發酵所得的神秘。

    龐貝生與死的方式注定了它的二重意義。其他消失在漫長歲月中的古羅馬城市都擁有的城市歷史僅是它的一部分;而另一部分則由現代人雜糅著好奇、懷疑、興奮等諸多情感進行的解讀與再現構成。由于后者摻入了現代人的想象力,這兩種身份間必然存在一道鴻溝。

    古典學者瑪麗·比爾德以審視這道鴻溝的方式來理性地“思考這座古城是如何被轉化為'我們的'龐貝城的,并反思我們理解這些出土遺存的過程。”[1]換言之,在盡可能準確地讓過去重見光明的同時,尋找它在當下時刻的意義。

    本書在引言部分對公元79年8月25日的災難進行描述時,選用了一種相當克制的筆調。這樣的敘述并無市面上所見大多數作品在開頭近乎慣例式的對 “末日”的刻意渲染,反而使得作者對歷史細節充滿人情的關注和考量得以更清晰地被讀者感知:“我們也能理解那些在上路前懷著樂觀情緒把大門鑰匙塞進口袋的人們,雖然最終希望落空。”作者摒棄了人們面對龐貝的災難和尸骨時常有的憐憫與獵奇欲望,通過關注逃亡者口袋里的鑰匙和錢幣一窺他們對生的希望,并以此來接近這場災難和它背后的城市。

    龐貝遺址出土《夫妻肖像》

    瑪麗·比爾德如此平和而富有人情味的敘述貫穿全本;但她在開篇對這場災難的處理令人尤為印象深刻。

    龐貝的龐貝和羅馬的龐貝

    人們對龐貝的歷史身份通常也有兩種觀察方式。其一是從龐貝本身出發,縱觀從公元前6世紀城市范圍初步確定到公元79年8月25日在這里發生的一切事件;另一種則是以羅馬為出發點,順著龐貝與羅馬的聯系,側重于前者對后者文明的呈現。比爾德對選用哪一種觀察方式并不著急。她將龐貝城的歷史用時間順序排列——成為“羅馬的龐貝”自然是這一時間軸上的一個重要節點;行文至此時才徐徐道來龐貝與羅馬的聯系。學者在其中展現出一種對龐貝本身歷史的尊重。

    對于“羅馬的龐貝”,比爾德否定了考古學家以往對龐貝“無足輕重”的評價,并通過對歷史細節的考量(如馬克魯斯雕像上的銘文、龐貝與羅馬的相對地理位置、尼祿的第二任夫人的住宅等),在肯定龐貝是一個普通的“羅馬治下的意大利城市”的同時,證明其“和羅馬精英世界有十分密切的聯系”[2]。她的說法非常精準:龐貝存在于羅馬城的“半影”之中;精準地把握其間若即若離的聯系至關重要。
    通過承認龐貝與羅馬的復雜關系,引導讀者不帶成見地在之后的章節里“參觀”兩個時空的龐貝,是與比爾德考察歷史細節來重建過去的研究方式相符合的。

    重建看法

    在探討龐貝人的日常生活時,作者不斷地在做一種嘗試:通過整合歷史信息,盡可能地重建所有涉及到某個事件的不同身份的人對該事件的看法,再由這種看法對已有的歷史事實進行解釋。例如,在討論龐貝城中的競技比賽時,僅從觀眾和贊助者的角度審視這場表演是不夠的;角斗士、斗獸者和他們的管理者都理應是考察的對象。通過對整場競技的運作方式和利害關系的分析,得出頗有“人情”的結論:“當某個角斗士失利時,大多數情況下贊助者都應該引導觀眾對其暫緩行刑,而不要當場將其處死。不消說,這也必定符合角斗士的本能。他們一起訓練、一起生活,無疑會成為朋友,想必不會全力以赴相互廝殺。”[3]

    作者雖然在書中提供了結論,但通過對一種平等探討語境的構建,依然為讀者保留了想象和提出問題的空間。例如,如果社會上對于“英勇的角斗士”的追捧超過了一定限度,所謂因同吃同住而產生的友情是否能夠阻止一名角斗士全力以赴地殺死同伴?如果絕大多數的比賽結果都是“暫緩行刑”,為什么這一制度還要保留?那些被賦予角斗場最前排座位的精英們,如果害怕鮮血四濺的場景,又該怎么辦呢?(這些座位的設置既是貴族的特權,也反映著當時社會對精英群體的某種要求)就讀者而言,這些并不是毫無歷史依據的空想,而是跟隨作者進入真實的龐貝世界的嘗試之一。

    龐貝競技場(圖片來源于網絡)

    而對于一些無法被重建的標準——例如“卡伊基利烏斯·尤昆都斯之家”房屋上層的一只木箱里的文件是依照什么被篩選而被保存下來的——作者將空白與缺漏保留,從已知的部分提取可以被知曉的歷史信息。這樣的敏感對全書的嚴謹性至關重要。

    與古城的距離

    但這樣的嚴謹和書中隨處可見的對歷史細節的描述并不是為了將讀者與古城的距離拉到最近;整本書中作者沒有絲毫做此嘗試的跡象。正如引言中所說的那樣,本書遵從著龐貝城作為“古代城市自身及其發展的歷史序列”和“逐漸在現代世界中重新出現的歷史進程”兩條時間序列,從頭至尾不曾將龐貝從現代語境中抽離;時時出現的現代人的觀察不斷地提醒讀者這是一本歷史讀物而不是一本描述性的小說。同樣地,她也并不嘗試用現代人的眼光強行解讀對于現代學者來說龐貝城中必然存在的諸多困惑。

    這一基調使得文本的敘述中得以有未解之謎存在。當前文所提到的“看法”沒有辦法被重建的時候,人們往往會反過來質疑那些以明確的證據被擺在我們面前的歷史。由于許多已有觀察和慣性思維的影響,即便龐貝城內各建筑的功能已經大致得以識別,承認“龐貝城并沒有我們所預期的分區”[4]并不是一個容易得出的結論。我們現在非常難以理解,為什么龐貝城內沒有清晰的按照建筑社會功能劃分的建筑群,為什么精英與非精英的住宅區之間沒有明顯的差別?為什么那些只能住在湖南的小房屋里或在工坊里生活的人,獨獨在洗浴這件事上能夠享受和富人一樣奢華的浴場裝潢呢?盡管“龐貝與現代西方城市存在差異”這一點毋庸置疑和非常明顯,我們在閱讀歷史時依然時時將它忘記。而瑪麗·比爾德告訴我們,承認上述差異的存在是現代人找到與古城對話時合適的距離的第一步。

    在允許并鼓勵未解之謎的存在后,作者展開了對于龐貝人的娛樂生活十分精彩的描述與分析。舉龐貝城市中的妓院為例。作者首先闡明通過分析考古資料得到的龐貝的傳統上的規定:“妓女不允許穿著標準的女性服裝,而要穿男性的托加袍”[5]。這一規定是很難用現代視角進行解釋的:將妓女與男性的服飾統一,通過跨越性別的穿著來將其與可敬的貴婦人區分開來,其背后的性別、等級甚至是法律觀念似乎與我們習以為常的那些大不相同。這是一個屬于上文“未解之謎”范疇的問題,因此處理它的最好方式是將其完全復歸到公元79年之前的龐貝城里去,而不是企圖為其尋找一個令我們現代人滿意的:“合理解釋”。在明白了這一點后,作者的觀點便更加容易被理解:“在龐貝尋找妓院根本就是一個范疇錯誤。在整個城市里,通過性來賺錢幾乎就和吃、喝、睡覺一樣普通。”通過上述邏輯序列的梳理來把握龐貝城的歷史脈絡,是讀者與作者一起完成的一種有益又有趣的嘗試。
    結語

    比爾德對歷史事件中的缺漏是毫不掩飾的;也正因如此她的邏輯鏈條永遠非常緊湊,書中由多次猜測推出的結論少之又少。對空白恰到好處的處理反而造就了著作的完整性。她提供細節,溫和地破除許多現代人已有的成見,為龐貝“去扁平化”?,F代讀者因此得以體味一個熱氣騰騰的真實的龐貝,同時本文開頭的兩種期待皆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滿足。
    說“一定程度”,則是因為龐貝的遺址畢竟仍然存在,歷史真實的自我呈現永遠比文本更加有力。將以對古城更深的向往和未來的探訪表達自己讀完本書后對龐貝文明的欣賞與尊重。

    龐貝古城遺址一角(圖片來源于網絡)

    [1] [美]瑪麗·比爾德,《龐貝:一座羅馬城市的生與死》,熊宸譯,北京;民主與建設出版社,第28頁。
    [2] 同上,第61頁。
    [3] 同上,第369頁。
    [4] 同上,第849頁。
    [5] 同上,第31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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